河南日报客户端记者 师喆 郭丁然 王晓伟
4月24日,中国航天日。
我们像往常一样,把目光投向浩瀚星空。
但有个人蹲在麦田里,头都没抬。
“这是我们团队最新培育的小麦新品系‘豫同125’,它是利用航天诱变技术培育出来的新品种,比普通品种更高产、更抗病、更好吃。”
说这话的人叫张福彦,是河南省科学院同位素研究所副所长、小麦航天与辐射诱变育种团队带头人、省小麦产业技术体系郑州综合试验站站长。
这个从没上过太空的人,培育出的麦子却上去过好多回。
小麦上太空,不是去旅游的
2002年12月30日,1000多粒被挑出来的小麦种子,搭上神舟四号飞船,在太空飞了6天零18个小时。
那时候卫星载荷有限,搭载费用高,科研经费少。小麦航天与辐射诱变育种团队几个人一合计,首创了“小麦干种子胚乳切分技术”——只把胚芽部分切下来送上太空,同样重量就能搭载更多种子。
有人问:小麦在地里长得好好的,为啥非得上太空?
“现在河南和黄淮麦区的小麦产量到了很高的水平,再往上增产越来越难。”张福彦解释。
一是育种材料越来越“近亲繁殖”,大家用的亲本越来越像;
二是优良性状很难凑到一个品种里,高产、优质、抗病、抗倒,这些特性常常互相“打架”;
三是育种技术本身,在全球范围内仍没有大的突破。
航天诱变给了一条新路:太空中的宇宙辐射、高真空、微重力构成的特殊环境,能让种子自身的基因发生变异,还能打破原本的遗传连锁。
“我们控制不了它往哪儿变,但等它回来,可以人工把想要的那个筛选出来。”张福彦说。

一个白袋子,就是一个梦想
试验田里,一排排套着白色袋子的麦穗特别扎眼。
种子“上天”只是第一步。每一粒回来的种子都要落地,长出来,一株一株地进行“面试”。
“我们每年要看上万株麦子。”省核农学重点实验室特聘研究员张建伟蹲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株麦穗,“大部分很普通,但偶尔冒出一株,会让你眼前一亮——那就是我们等的‘天选之种’。”
张建伟是团队里的“老育种人”,他指着那些袋子说:“每一个白袋子里,都藏着育种人的一个梦想。这块地有两三千个袋子,就是两三千个不同的杂交组合。可对大多数育种人来说,一辈子有一两个通过国家审定就很了不起了。”
成功率有多低?一组数据给出了答案:10亩地,一万两千余行高代穗行,每年能被保留的不到200行,而最终能成品种的仅1-2个,成功率万分之二。
而且,这些杂交穗,每一个都是手工做的。
王嘉欢博士就是这支队伍里负责“去雄”的人之一。每年小麦抽穗扬花的那十来天,是她一年中最忙的时候。

“小麦人工杂交就是把母本的雄蕊去掉,然后再用另一个材料的花粉给它授粉。”她手里捏着镊子,动作极轻极快,“小麦的雄蕊超级小,一个穗子里二三十个小穗,每个小穗3-6个小花,每朵小花里有三个花药,跟针尖一样大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用镊子把花药一个一个夹出来。“不能伤到雌蕊,伤到了就不结籽了。”
这活儿费眼、费手、还费腰。每天早晨6点多起床,7点下地,一干就是五六个小时。整个杂交季持续两周左右,团队所有人加起来,要做成千上万个穗子。
张建伟补充说:“小麦开花不等人。有些品种早上6点半就开了,你睡个懒觉,吃过饭再来,花粉没了。还有的品种是闭颖授粉,根本看不见它开花。”
他们经常天刚亮就下地。啥时候下班?
“干不动了下班,看不见了下班。”张建伟笑着说,“生物有时效性,过了这个点,你再想用劲,用不上劲了。”
从太空到餐桌,一粒麦子走了十几年
好在,这些年的“笨功夫”没有白费。
2002年上过天的那批种子,后来变成了“富麦2008”,累计推广过千万亩。再后来的“豫丰11”,在黄淮麦区推广了近2000万亩。
省科学院同位素所核农学事业部主任陈晓杰介绍,最新的“豫同115”“豫同125”“豫同120”等新品系正在参加国家生产试验和区域试验,其中“豫同115”和“豫同120”的品质指标已达到国家优质强筋标准。
但鲜少有人知道,一粒种子从坐上飞船到变成大面积推广的品种,也要近十年。
这十年里,科研人员要经历无数次播种、观察、记录、淘汰、再播种。平均成功率万分之几。
“你们看到的,都是成功的这一小部分。实际上绝大多数组合是失败的。”陈晓杰说。
4月下旬,正是抽穗扬花的季节。新郑新村镇的省科学院高新技术试验田里,一株株麦穗随风轻摆,粒粒饱满。
“下一批送上天的种子,我们已经准备好了。”陈晓杰指向田里的几行麦子,“豫同120、豫同131、豫同CR02,目前正在地里生长。收获以后,会精选种子,为它们的太空旅行做好准备。”
这一次,不用再切分了。当年的“穷办法”早就成了历史,但那份“办法总比困难多”的劲儿,一直没变。

傍晚的阳光铺在麦田上,几个科研人员的背影被拉得很长。
他们是没上过天的“航天人”,却让一粒粒小麦,替他们去了趟太空。
今天,当我们为国家航天事业的新发展欢呼时,也别忘了低头看看——那碗最普通的面条里,藏着一段不普通的旅程。
编辑:郭丁然